从雨花台踏青回来，进聚宝门往东信步走着，等望见了武定桥，侯方域心中一动，记起前天听人说dao，“旧院”的李香君，清丽绝俗，色艺双绝，倒不妨去见识一番。
念tou刚刚转定，人已到了贡院门前。由此过武定桥，便是“旧院”——洪武年间，官ji所聚的富乐院——那沿着秦淮的一带河房，是天下艳称的温柔乡。作为“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文采风liu，冠绝一时，自然是这个温柔乡中的常客。已归钱牧斋绛云楼的柳如是，隐入冒辟疆水绘园的董小宛，正在打算嫁龚芝麓的顾横波，善画兰花、与吴梅村有一段情的卞玉京，蒙古人琵琶顿老的孙女儿顿文，多才多艺的沙才、沙微姐妹和majiao、ma微姐妹，没有一个不相熟的，但就是不曾见过李香君，当然也不知dao她的香巢筑在何chu1，只好破工夫去寻访了。
走上桥tou，忽然听得后面来人招呼，转脸来看，是个六十多岁的麻面老者。侯方域十分高兴，遇着了这个人，便不愁访不着李香君。
这个人叫柳敬亭，善于说书。今古兴亡之理，里巷琐屑之微，到了他嘴里，无不toutou是dao，能令人悲、能令人喜，更能令人忘倦，所以凭一块醒木，为公侯将相家的上客，也是旧巷中有名的清客。
“敬亭，正要你与我zuo伴！”侯方域问dao，“可得闲吗？”
“正因吃得‘咸’了，待到相熟的人家，讨杯茶吃。”
侯方域笑dao：“不必吃茶！访着了一个人，我请你吃酒。”
“好啊！要访哪个？”
“有个李香君，住在何chu1？”
“原来是香姐。侯相公与陈相公至契，难dao不曾见过？”
“你是说定生？”定生是宜兴陈贞慧的别号，与桐城方密之、如皋冒辟疆及侯方域并称为“四公子”。陈贞慧的年纪最chang，无形中成了他们四个人当中的领袖。侯方域又问：“难dao是定生的新欢？”
“陈相公不是香姐的新欢，是她娘的旧欢。”
“这话说得我又糊涂了。”
“极明白的一笔账，我算来与你听。”柳敬亭说，“香姐的假母是李贞丽，李贞丽不是陈相公的老相好吗？”
侯方域大笑：“原来‘她娘的’三字如此用法。不错，不错，是香君‘她娘的旧欢’。只是与定生去访过贞娘几次，从不曾见有这个香姐。”
“那是香姐年纪还小，尚未‘梳拢’，不见外客的缘故。”说到这里，柳敬亭突然问dao，“侯相公今年尊庚？”
“二十七。”
柳敬亭pi里yang秋笑了一下，拉着侯方域下桥走入旧院。曲折的shen巷中，不断传来悠扬的弦guan声和卖花声。到巷底声音静chu1，最末一家，黑漆双门的雪亮铜环上，插一枝带lou的柳枝。侯方域认得，这就是李贞丽的家了。
于是柳敬亭伸手拍一拍门环，门里响起一tou小狗的吠声，接着有人问dao：“哪个？”
“常来走动的老柳，陪着贵客来耍。”
“贞娘、香姐都不在家。”
“哪里去了？”
“在卞姨娘家zuo‘盒子会’。”
“啊！”柳敬亭把额角一拍，“正是！我倒忘了，今日清明，自然有盒子会。”
侯方域还不懂这个名目，接口问dao：“如何叫‘盒子会’？”
盒子会是结成手帕姐妹的旧院名ji，每逢佳节，庆贺行乐的聚会。就像男人的“壶碟会”一般，每人携一个漆盒，里面盛的是食品，以新奇为贵。会中除了饮酒尝新，还要互斗技艺，急guan繁弦，笙歌彻夜。
“这好有趣呀！”听了柳敬亭的解释，侯方域兴致bobo地问dao，“可许我入会吗？”
“不许，不许！”柳敬亭摇着手说，“最怕子弟闯席胡闹，连楼门都是锁住的，只许在楼下看热闹。”
听得这样说，侯方域不免失望。看这光景，今天要会李香君的面是不容易了。
“侯相公，你要会香姐也还有法子。”柳敬亭又说，“说实在话，这盒子会也无非要惹得人心yang。到了nuan翠楼下，山人自有dao理。”
nuan翠楼是卞玉京的香闺，在大功坊底，正对着魏国公府。远远就听得笙簧并奏，楼下挤满了看热闹的闲人。等他们走近了，好些人纷纷招呼“柳老”，让出一条路来，容他们挤了进去。侯方域站在天井里抬tou望去，只见竹帘高卷，gong灯微动，窗子里无数珠翠满tou的丽影，看得人眼花缭luan，却不知哪个是李香君。
楼中这时又换了乐qi，是琵琶与筝合奏的《百鸟朝凤》，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加上叮当的云锣，极其热闹。忽然间，众音皆寂，一缕箫声悠然而起，婉转而清越，意象中，仿佛云间双凤，联翩而降。侯方域鼓足了劲，却憋着一口气，只等箫声一歇，便要喝彩。
“慢慢，慢慢！”柳敬亭拉着他的手说，“侯相公，你要会香姐，须备下‘打采’之物。”
“什么叫‘打采’？”
“见了香姐，须有投赠。把样什么玩物，抛上楼tou，就叫打采。投桃报李，看她抛下什么来，便知有意无意了。”
“有趣！”侯方域想了想，从一柄折扇上，解下南海檀香所雕成的一个扇坠，问dao，“就用此物打采如何？”
“最妙不过。香姐jiao小，恰如扇坠。”
等楼tou箫声一歇，随之响起一片jiao笑，也有语声，辨得出是品评技艺，推箫为第一。然后侯方域听得zuo主人的卞玉京在说：“香姐，你满饮一杯！”
这不用说，是李香君夺得了魁首。侯方域顿时脸上飞金，比在“复社”会文压倒全场还要得意。
就在这时，听得柳敬亭仰起tou一声断喝：“打采了！”
这一声犹如他说书说到张飞在当yangdao上大吼一般，把侯方域吓一大tiao。楼tou挂着的gong灯，似乎都被震得摇晃。窗子里扑出来一群脸色大变的丽人，最前面的一个面如满月，已近中年，是ma湘兰一辈的郑妥娘，伸出一只白皙丰腴的手拍拍xiong骂dao：“我dao是哪个？原来是sao麻子老柳！”
“我dao是哪个，原来是sao狐狸老妥！要偷汉子，不妥，不妥！”柳敬亭顺口奉敬了这一句，随又闪shen子，指着侯方域说dao，“侯相公要打采了！没有你们的事，把chui箫引凤的那位天仙请出来。”
于是扑在楼窗口的那些名ji，有的向侯方域han笑招手，有的退了回去，旋即簇拥着肤色如玉、瞳神如漆、jiao羞不胜的李香君重又出现。
怪不得还不曾“梳拢”，侯方域看她才十六七岁，春花初发，艳如芍药，一时看得傻了，竟忘了该干什么。
“侯相公！”柳敬亭笑dao，“还不打采？当心别人捷足先登！”
于是侯方域将那枚檀香扇坠，看准了往上一抛，使的劲dao，刚够分寸，不徐不疾地升起在香君面前。她轻舒一臂，轻巧巧地捞在手里，看着侯方域，嫣然一笑，示意致谢。楼下闲人，齐声喝彩，并都凝视着香君，要看她抛下什么来。
香君先把玩着那枚扇坠。整块檀香雕出一双麒麟，手工极jing1。她看一看、闻一闻，旁若无人。卞玉京xing子急，cui着她说：“香姐，人家‘痴汉等老婆’似的，伸chang了脖子在望呢！”
“什么‘痴汉等老婆’？”香君嗔dao，“‘皇帝不急，急煞太监’，不如你抛下东西去。”
“休斗嘴了！”贞丽也cui香君，“你把果子回了侯相公，我还有话说。”
香君这才不作声，从丫tou手里取过一方冰绡汗巾，裹一串殷红的樱桃，轻轻往栏杆外一丢。侯方域双手接住，打开一看，诧异地说：“好奇怪，如今竟有樱桃了！”说着拈了一颗放在嘴里。
柳敬亭刚要开口，只听楼上有人在喊：“老柳！”仰tou望时，贞丽han笑招呼：“今日‘盒子会’，不得闲。明日午后，陪了侯相公来吃茶。”
“他吃茶，我呢？”
“你么！”李贞丽屈两指作势，“请你吃栗爆。”
说完，笑着走了进去。香君也是翩然回shen，却又转过脸来，很快地看了侯方域一眼，才如惊鸿般消失在他的眼前。
念tou刚刚转定，人已到了贡院门前。由此过武定桥，便是“旧院”——洪武年间，官ji所聚的富乐院——那沿着秦淮的一带河房，是天下艳称的温柔乡。作为“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文采风liu，冠绝一时，自然是这个温柔乡中的常客。已归钱牧斋绛云楼的柳如是，隐入冒辟疆水绘园的董小宛，正在打算嫁龚芝麓的顾横波，善画兰花、与吴梅村有一段情的卞玉京，蒙古人琵琶顿老的孙女儿顿文，多才多艺的沙才、沙微姐妹和majiao、ma微姐妹，没有一个不相熟的，但就是不曾见过李香君，当然也不知dao她的香巢筑在何chu1，只好破工夫去寻访了。
走上桥tou，忽然听得后面来人招呼，转脸来看，是个六十多岁的麻面老者。侯方域十分高兴，遇着了这个人，便不愁访不着李香君。
这个人叫柳敬亭，善于说书。今古兴亡之理，里巷琐屑之微，到了他嘴里，无不toutou是dao，能令人悲、能令人喜，更能令人忘倦，所以凭一块醒木，为公侯将相家的上客，也是旧巷中有名的清客。
“敬亭，正要你与我zuo伴！”侯方域问dao，“可得闲吗？”
“正因吃得‘咸’了，待到相熟的人家，讨杯茶吃。”
侯方域笑dao：“不必吃茶！访着了一个人，我请你吃酒。”
“好啊！要访哪个？”
“有个李香君，住在何chu1？”
“原来是香姐。侯相公与陈相公至契，难dao不曾见过？”
“你是说定生？”定生是宜兴陈贞慧的别号，与桐城方密之、如皋冒辟疆及侯方域并称为“四公子”。陈贞慧的年纪最chang，无形中成了他们四个人当中的领袖。侯方域又问：“难dao是定生的新欢？”
“陈相公不是香姐的新欢，是她娘的旧欢。”
“这话说得我又糊涂了。”
“极明白的一笔账，我算来与你听。”柳敬亭说，“香姐的假母是李贞丽，李贞丽不是陈相公的老相好吗？”
侯方域大笑：“原来‘她娘的’三字如此用法。不错，不错，是香君‘她娘的旧欢’。只是与定生去访过贞娘几次，从不曾见有这个香姐。”
“那是香姐年纪还小，尚未‘梳拢’，不见外客的缘故。”说到这里，柳敬亭突然问dao，“侯相公今年尊庚？”
“二十七。”
柳敬亭pi里yang秋笑了一下，拉着侯方域下桥走入旧院。曲折的shen巷中，不断传来悠扬的弦guan声和卖花声。到巷底声音静chu1，最末一家，黑漆双门的雪亮铜环上，插一枝带lou的柳枝。侯方域认得，这就是李贞丽的家了。
于是柳敬亭伸手拍一拍门环，门里响起一tou小狗的吠声，接着有人问dao：“哪个？”
“常来走动的老柳，陪着贵客来耍。”
“贞娘、香姐都不在家。”
“哪里去了？”
“在卞姨娘家zuo‘盒子会’。”
“啊！”柳敬亭把额角一拍，“正是！我倒忘了，今日清明，自然有盒子会。”
侯方域还不懂这个名目，接口问dao：“如何叫‘盒子会’？”
盒子会是结成手帕姐妹的旧院名ji，每逢佳节，庆贺行乐的聚会。就像男人的“壶碟会”一般，每人携一个漆盒，里面盛的是食品，以新奇为贵。会中除了饮酒尝新，还要互斗技艺，急guan繁弦，笙歌彻夜。
“这好有趣呀！”听了柳敬亭的解释，侯方域兴致bobo地问dao，“可许我入会吗？”
“不许，不许！”柳敬亭摇着手说，“最怕子弟闯席胡闹，连楼门都是锁住的，只许在楼下看热闹。”
听得这样说，侯方域不免失望。看这光景，今天要会李香君的面是不容易了。
“侯相公，你要会香姐也还有法子。”柳敬亭又说，“说实在话，这盒子会也无非要惹得人心yang。到了nuan翠楼下，山人自有dao理。”
nuan翠楼是卞玉京的香闺，在大功坊底，正对着魏国公府。远远就听得笙簧并奏，楼下挤满了看热闹的闲人。等他们走近了，好些人纷纷招呼“柳老”，让出一条路来，容他们挤了进去。侯方域站在天井里抬tou望去，只见竹帘高卷，gong灯微动，窗子里无数珠翠满tou的丽影，看得人眼花缭luan，却不知哪个是李香君。
楼中这时又换了乐qi，是琵琶与筝合奏的《百鸟朝凤》，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加上叮当的云锣，极其热闹。忽然间，众音皆寂，一缕箫声悠然而起，婉转而清越，意象中，仿佛云间双凤，联翩而降。侯方域鼓足了劲，却憋着一口气，只等箫声一歇，便要喝彩。
“慢慢，慢慢！”柳敬亭拉着他的手说，“侯相公，你要会香姐，须备下‘打采’之物。”
“什么叫‘打采’？”
“见了香姐，须有投赠。把样什么玩物，抛上楼tou，就叫打采。投桃报李，看她抛下什么来，便知有意无意了。”
“有趣！”侯方域想了想，从一柄折扇上，解下南海檀香所雕成的一个扇坠，问dao，“就用此物打采如何？”
“最妙不过。香姐jiao小，恰如扇坠。”
等楼tou箫声一歇，随之响起一片jiao笑，也有语声，辨得出是品评技艺，推箫为第一。然后侯方域听得zuo主人的卞玉京在说：“香姐，你满饮一杯！”
这不用说，是李香君夺得了魁首。侯方域顿时脸上飞金，比在“复社”会文压倒全场还要得意。
就在这时，听得柳敬亭仰起tou一声断喝：“打采了！”
这一声犹如他说书说到张飞在当yangdao上大吼一般，把侯方域吓一大tiao。楼tou挂着的gong灯，似乎都被震得摇晃。窗子里扑出来一群脸色大变的丽人，最前面的一个面如满月，已近中年，是ma湘兰一辈的郑妥娘，伸出一只白皙丰腴的手拍拍xiong骂dao：“我dao是哪个？原来是sao麻子老柳！”
“我dao是哪个，原来是sao狐狸老妥！要偷汉子，不妥，不妥！”柳敬亭顺口奉敬了这一句，随又闪shen子，指着侯方域说dao，“侯相公要打采了！没有你们的事，把chui箫引凤的那位天仙请出来。”
于是扑在楼窗口的那些名ji，有的向侯方域han笑招手，有的退了回去，旋即簇拥着肤色如玉、瞳神如漆、jiao羞不胜的李香君重又出现。
怪不得还不曾“梳拢”，侯方域看她才十六七岁，春花初发，艳如芍药，一时看得傻了，竟忘了该干什么。
“侯相公！”柳敬亭笑dao，“还不打采？当心别人捷足先登！”
于是侯方域将那枚檀香扇坠，看准了往上一抛，使的劲dao，刚够分寸，不徐不疾地升起在香君面前。她轻舒一臂，轻巧巧地捞在手里，看着侯方域，嫣然一笑，示意致谢。楼下闲人，齐声喝彩，并都凝视着香君，要看她抛下什么来。
香君先把玩着那枚扇坠。整块檀香雕出一双麒麟，手工极jing1。她看一看、闻一闻，旁若无人。卞玉京xing子急，cui着她说：“香姐，人家‘痴汉等老婆’似的，伸chang了脖子在望呢！”
“什么‘痴汉等老婆’？”香君嗔dao，“‘皇帝不急，急煞太监’，不如你抛下东西去。”
“休斗嘴了！”贞丽也cui香君，“你把果子回了侯相公，我还有话说。”
香君这才不作声，从丫tou手里取过一方冰绡汗巾，裹一串殷红的樱桃，轻轻往栏杆外一丢。侯方域双手接住，打开一看，诧异地说：“好奇怪，如今竟有樱桃了！”说着拈了一颗放在嘴里。
柳敬亭刚要开口，只听楼上有人在喊：“老柳！”仰tou望时，贞丽han笑招呼：“今日‘盒子会’，不得闲。明日午后，陪了侯相公来吃茶。”
“他吃茶，我呢？”
“你么！”李贞丽屈两指作势，“请你吃栗爆。”
说完，笑着走了进去。香君也是翩然回shen，却又转过脸来，很快地看了侯方域一眼，才如惊鸿般消失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