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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家四代史()(3/3)

了“下岗工程师”之一。没了编制,没了工资,靠接些小修小补、私人焊接图纸的活养家糊口。

那时家里冷到夜里锅碗都冻上霜。

母亲袁梅,原本在沈阳的国营大饭店当帮厨,下岗时才三十多岁,手上是剁得满是老茧的刀功,心里却什么都没了。青蒹记得那年他们一家蜷缩在十平米的筒子楼里,窗户封着塑料布,水龙头冻得拧不开,妈妈把被子塞进煤炉上方的木架里烘,一边烘一边哭。

就在那时——1993年冬,澎湖寄来的那封信像一根救命的绳子。

署名:文思淼。

文青蒹那时10岁,靠在厨房门口,看到父亲一边读信,一边哭到把眼镜摘下来,捂着脸发抖。

她记得他念出那一行字时,嗓音像是破掉的铁钉:

“若自杭不在,盼一见儿孙,见是见,非为偿债。”

是的,文自杭不在了。那个被批斗的知识分子、那个寡言沉默却用尽全力托举儿子的父亲,早在他大四那年撒手人寰。

可现在,他作为父亲,要不要带着妻儿,跨越海峡,回到那个曾被切断的名字身边?

她母亲说:“不去,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得下去。去了,就真是投靠了。”

文思淼,黄埔十七期,抗战打过几场仗,来台后退役,自愿留在澎湖,开了一家小复印店,守着电台广播和旧地图过日子。他把儿子留在大陆,一留就是五十年。直到八七年两岸稍稍松动,试着寄信出去。

她爷爷早已去世,文思淼痛哭,断了联系。又过了七年,九十岁生日那年,他决定再试一次,写下那封信。

文思淼九十高龄,失联半世纪后再度来信,字迹歪斜,文笔却还带着旧日军人的倔强。他不为别的,只说:“盼一见儿孙”

不是道歉,也不乞怜,只是一句“盼一见儿孙”。她父亲那晚抽了整整两包烟。

“爸已经走了。”他说,“但我们能去。”

于是,他们离开了沈阳。

那个冬天后,他们开始办手续。三个月后,他们从大雪纷飞的沈阳出发,一路南下,穿过福建,再坐船到澎湖马公港。

她记得上岸时阳光刺眼,风咸得让人打喷嚏。

上岸那天,她穿着红色羽绒服,脸冻得通红,远远地看见码头上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背有点驼,眼里全是泪。手里提着一篮子温热的花生糖。

“青蒹,”他说,“你叫青蒹,对吧?我是你太爷爷。”

她那时不知怎么叫他,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张照片动了起来。

文思淼果真已衰老不堪。她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他们,话都没说出口,泪水先流了下来。她小时候怕他,因为他不笑,说话也慢。直到后来才懂,他不是冷,而是一生习惯了背对风声站立。

那一年来到澎湖,她睡在文思淼床边的小藤椅上,夜里听他说台湾初来乍到的故事,讲他背的枪、爬过的山、看过的尸体、印过的每一张身份证副本。

第二年冬天,文思淼安静地走了。去世时表情安详,想来是去了彼岸与旧时的妻儿团聚。火化那天,马公港整整有七个退伍老兵来送行,穿着旧军服,戴着白花,鞠了九次躬。

文昱一家人则是再也没有回沈阳,就在澎湖驻扎下来,一晃八年过去了。袁梅把太爷爷的复印店改造成了餐馆,苹果妈妈小食堂就这样诞生了。文昱则为了小餐馆开始跑运输,四处去台湾本岛进货。

她现在十八岁,身高已经超过母亲半个头,胸前发育得让人侧目,画作展到台北、北京、东京、纽约,可她仍然住在这个熟得像身体一部分的老房子里。

她的脚丫踩上水泥阶梯,脚底贴着那种有点粗糙、有点旧旧潮潮的地砖触感,每一层都像是一道记忆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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