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话她已经说过很多次。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知道该说什麽。
耳机里那一片杂音里,突然cHa进另一个人的嗓门——粗粗的,喘得厉害,像是边跑边喊:
「十五楼——有没有人?十五楼——」
她在那头喊了一句:「在!」
声音一下子拔高。
「这里有一个——我在室内!」
「在室内就别出来!」那男人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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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救楼道里的——」
後面又是噪音。
通话质量一瞬断一瞬,像随时会断线。
「你听到了没?」他在这头问
「有人在十五楼,你就待着不动。消防到了。」
「嗯。」她用力点头,「嗯,我听到了。」
她的呼x1稍微稳了一点。
短短几秒,他几乎能听见她心跳从喉咙里退回x腔的声音。
然後,她忽然说:
「如果我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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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冒头,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如果我出不去,你帮我跟我妈说——】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种表达方式。
「如果我不行了,你帮我跟谁说对不起。」
「如果我没活着出去,你帮我跟谁说我不是故意的。」
「如果我Si在这里,你帮我跟谁说——」
每一种後面,都有一个名字。
这一刻,他甚至可以想像她接下来会说的每一个字。
他知道这种「如果」有多重。
那是一种真的觉得自己可能Si的「如果」,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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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想打断她——按流程,他应该说「你会出去的」
应该说「别乱想」,应该说「你专心呼x1」。
可那一瞬间,他嘴里什麽都没说出来。
他沉默了一瞬,只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耳机下面「砰砰」响。
对方那头的少nVx1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全是烟,全是闷。
「如果我出不去,你帮我跟我妈说——」
话,断在那里。
不是她停了,而是线路「啪」的一声。
耳机里一片Si寂,接着是机械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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萤幕上的通话计时停止在某个数字上。
他按了按耳机,觉得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是不是线还在,只有他没听见。
「喂?」他叫,「喂,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他看着萤幕上的指示灯从「通话中」跳回「待机」,那一格「状态」栏里闪烁几下,最後停在【中断】上。
【最後通话内容】那一栏,空着。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想填点什麽。
【如果我出不去,你帮我跟我妈说——】
他可以把这句敲上去,後面加个「未完」。
可那一格只容得下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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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後只标注:【通话中断,疑似意外断线】。
系统不会在乎那句「你帮我跟我妈说」後面没写完。
他也没空一直盯着那一格——下一通电话已经跳出来,耳机里又有人在喊,他按流程接起来,按流程说话。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
直到那栋楼一半塌下来,直到新闻里播报伤亡数字,直到有人在同事群里扔进一串「今天辛苦了」,直到他自己也困到不行,躺在值班室的y板床上,耳机还放在枕边。
那句「你帮我跟我妈说——」才开始在他脑子里反覆播。
像现在一样。
棚子里黑着,他睁着眼,看不到天花板,只能看见记忆里那片被烟薰黑的走廊、那根滴着水的消防管、那扇可能永远没打开的门。
耳朵里有人说:「你帮我跟我妈说——」
话永远只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