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像极了老家曾经和自己一起下过围棋但已经去世的一位老佣人。
对于这个事后想来有些惊悚的巧合,未曾仔细咀嚼过生死二字的年轻人当时却只觉得有趣。他跟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走向港口边的窄巷深弄,一路上哼着轻快的小调。不知道这位大叔的棋艺如何?仙道心里这样猜测着。
然后,在一眨眼间,仙道发现对方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也是在同一个瞬间,夕阳沉入黑色的海平面,夜突如其来却又顺理成章地降临了。
海浪声在少年皮鞋敲击路面的越来越响的回声下显得越来越小。直至拐过下一个转弯处,终于完全听不见了。喵的一声。一只黑猫从仙道鞋面上窜过,仙道眼见它消失在杂乱摆放着大小木桶的墙角阴影里。虽然是惊慌匆忙的一瞥,仙道还是看到了黑猫耳朵上的白斑。斑点的形状和六岁那年某个远方亲戚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次年欢乐的秋游中,在那阵子突然热心马术但显然骑术未精的越野表哥的矮种马蹄下,那不幸的生物结束了短暂的生命。
回忆起不快往事的仙道不再有吹口哨的心情。擦在口袋里的手不知不觉地攥成了拳头,仙道下定决心继续往前走,可是每迈一步,就忍不住比上一步更加后悔:街边摆摊的小贩有着和去世的外祖母一样的脸。而绕着广场喷泉行乞的乞丐,虽然身上披着厚厚的毡子,却有着和父亲的某个朋友一样的发色和眼睛——仙道记得去年曾和父亲一同看望那位金融大亨,自己低垂着脑袋跟着父亲走在私立医院裱着漂亮油画的过道上,并且在医生做出可怜的世伯活不过那个冬天的预言时做出恰到好处的悲伤表情。
回忆起这一点的仙道,一步步后退着离开了那个诡异的广场,在毛线一样纠缠的小巷里毫无方向地走着。并且在某种不可言说的压力下,很快变成了奔跑。跑过一盏盏昏黄的路灯,一张张时曾相识却不敢相认的脸,直到最后,用光最后一丝力气的仙道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地喘着气。难以想象一向懒洋洋的自己竟然能够跑得这么快。还有——胸腔里一向安安稳稳的那个脏器,正剧烈的跳动,昭显着自己强烈的存在感——原来这就是恐惧。冰冷的汗水从额上一路滑进整齐扣好的衣领时,仙道如此顿悟。
安抚好跃动的心脏,再抬起眼的少年,看见面前是一条弯曲歪扭,挂着五颜六色的招牌的街道。抬头的一瞬间,仿佛舞台的大幕同时拉开,男人和女人的笑骂声,隐约交叉的乐器演奏,玻璃器皿和金属的撞击声,狗叫声,车轮碾压过石子的声音,发动机的声音……各种各样喧闹的噪音涌进耳膜。
仙道有些恍惚地看着从头顶一直绵延到斜街深处的形形色色的招牌和广告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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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钉成的酒杯吊牌象征着酒吧。天平形状的金属招牌代表着典当铺。霓虹纠结成的巨大的骰子自然是赌馆。除此之外还有大量富含色情暗示的以女人性征做代表的大小牌匾。
品味糟糕的风俗街。有些奇怪地带着旧时代的风情,也不知道是当地居民娱乐方式太过时还是故意为了迎合水手们怀旧情结而为的复古设计。不过——真是太好了。被自己的臆想追逐着狂奔了一路少年在看到第一张陌生的脸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心脏再次砰砰地跃动起来,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雀跃和感激着。
那是一张英挺好看的脸。属于一位身材高挑穿着合体海军制服的年轻人。美人仙道彰从小就见过不少,可是这张陌生的脸,在这个奇妙历险般的夜晚,在带给他巨大宽慰的同时,也勾起了他巨大的兴趣。
在闪烁着桃红色光芒的巨大唇形广告灯箱下,年轻军人的头发被染得血红,虽然从前没有仔细考虑过美学的问题,仙道这时却确信红发和白色军服的色彩搭配完全符合自己一贯的审美……往下看的话,被白色军裤包裹的长腿也十分迷人——不知道和自己比起来谁更高?仙道带孩子气的好奇地打量着,想再比较下对方的腹肌和胸肌时,却被一半裸露在空气中的女人乳房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