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世祯忽然伸右手，轻轻覆住了元枫漪的手背。

元枫漪眉心一蹙，抬说：“什么？”

荣世祯握住他的手，神诚恳：“天下苦战久矣，安山王已经死了，如今是小皇帝坐了龙廷，我父王、定北王和昭王是顾命大臣，大家都是明事理的好人。只要你愿意受抚，朝廷念你自悔改过之功，必定不会追及旧恶。我就担保为你请爵讨封，好不好？就算朝廷真的容不下你，那我就请旨把你安在云南，愁养活不了你吗？”

荣世祯神清伶伶望着他，说：“我就不说这些话，你也不会杀我啊。”

荣世祯说：“到时候都收编为官军，朝廷正缺人呢，还怕没有用武之地？”

荣世祯说：“我……我知朝廷那时赈灾，几万石接着几万石的粮价运往关中，朝中权贵也捐了不少义粮。”

元枫漪也忍不住笑了。

元枫漪声音转低，又喝了一杯酒，幽幽说：“他走了，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有时候，我都不知该去哪儿，也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但这百万兄弟都靠在我上，我无论如何都得撑下去。”

元枫漪神微动，低看去，他自己的手长得骨节朗，肤微黑，荣世祯的手则又细又白，手指如削葱齐齐整整放在他的手上。

元枫漪中闪过了一丝狠厉之，说：“哥哥说，反正都是死，不如轰轰烈烈一场，就死也要死得值当，我说好。我们就纠集了一帮兄弟起事，起初是掠夺官家大的粮仓库房，后来声势迅速壮大，人手也越来越多了。

元枫漪哼了一声，说：“那些王孙权贵一不，不过虚拟个捐款数目，好讨朝廷的嘉奖罢了，再说就算真的送到了关中，安山王府上下贪婪盘剥，到来有几粒米能送到老百姓嘴里？童胖那王和他的爪牙们又趁机圈田买，多少良人家弟为了一饭吃把全家人田地都卖了。那是人过的日吗？”

云南逍遥快活，怎知三年前关中大旱，民不聊生，老百姓一家接着一家活活饿死，连吃人的都有，我们不造反就饿死了！”

元枫漪说：“你说这话是真心的，还是为了自保？”

荣世祯低声说：“我能会你的话，真的，有时候我也想，万一哪天我爹爹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那时我该怎么办？我……我都不敢多想。”

荣世祯低声：“你不如归顺朝廷罢。”

元枫漪不言语，反手握住了荣世祯的指尖，轻轻挲他修长的指骨。

荣世祯说：“你不是野狗，你是火狮啊。”

“安山王府几次派兵来剿贼，反被我们夺了许多火兵甲。不到几个月，我哥哥手下就有了二十万人，号称为‘大盛军’。我哥哥带领大伙儿摧枯拉朽杀了碧霄城，冲安山王府，把童胖一家都灭了。后来我们就如燎原之火打下了整个关中……现在想想，都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元枫漪从他的手里了自己的手，沉声：“如今我是靖武王，你才想替朝廷招安我。我要是受了招抚，我就什么都不是了。这辈我要自己自己的主儿，再不会听别人的。”

元枫漪说：“朝廷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我们都不着。既然熬过来了，我们就要好好活下去。我哥哥跟朝廷斗了三年，关中元气始终未复，哥哥说，就这么挨打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去北边开疆拓土，后来哥哥就占了辽东松华郡等十二个郡县，不想老定北王带兵来攻，我哥哥和老萧同归于尽，大盛军就传到了我手里。”

元枫漪摇了摇，说：“不可，朝廷一向把我们视作叛贼，就算真的把大盛军收编为官军，那也不会把我们当自己人看。以后我的兄弟们就会低人一等，平时受人排挤，凶险之时又要抢上阵，替真正的官军拼死挡刀，我们怎么能过这窝日？”

元枫漪说：“那我的大盛军怎么安置？”

荣世祯叹：“朝廷早该狠狠惩戒安山王了，他童氏一族作恶多端、鱼百姓，没得把大恒朝拖累到这个地步。无奈氏祖训由五藩世代镇守封地，先帝爷若是轻易撤藩，也怕五藩联合反抗，动摇国家本。”

元枫漪摇了摇，神沉，望着窗外月，说：“就算你爹爹没了，你家里还有多少叔伯兄弟帮衬你？你们是龙龙孙、金枝玉叶，我就是路上一条野狗，想要吃的就得去抢，路死路埋，街死街埋，活过一天算一天。譬如我先前假死报丧，你们只有称心如意烧香的。”

荣世祯失望极了，说：“你不再想一想吗？”

荣世祯沉默许久，忽然站起来，慢慢走到桌边坐下，低声问：“你和你哥哥那时也卖田了吗？”

元枫漪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方才慢慢说：“我爹娘早亡，我打小是我哥哥带大的。哥哥从前在县衙作巡捕都，后来得罪了人，吃了一场官司，把公职也丢了，于是回到家来，凑钱置办了几亩田，我们兄弟俩终日耕地过活，哥哥好教我读兵书、学武功。不想到了大旱的时候，我们把田地卖给了大，只换来了一袋粮，实在是熬不下去了。那时候就要想籍为，也不到我们这些没门路的人。”

荣世祯叹：“谋生无策，丐无门，卖无所，苦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