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喊杀声忽然高了一度,又很快压低。
「梯子下去了!」有人喊,「他们退一步!」
沈既行抬眼,远处那几架云梯果然一架架滑落回城下,朔庭人往後撤了几步,盾牌重新竖起来,像是这一轮试探暂时告一段落。
箭还在零零碎碎飞。
百夫长趁这个缝隙狂吼:「有气的,先喘三口!没气的——」他顿了半拍
「医帐的人会来抬!」
这种话说得粗,但城头的人听了反而心里一稳——至少有人记得「医帐」。
辛无愧退回城垛後,刀上血被雪糊了一层,整个人从风里走回来,像从另一个世界跨回来的。
他扫了一眼沈既行:「还站得住?」
「勉强。」沈既行说,「耳朵有点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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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无愧看了看他眼睛,似乎确定他没要晕过去,才懒懒道:「习惯就好。」
说完,又半眯着眼往城外看了一眼:「他们这一轮只是试试。好戏还在後头。」
「习惯就好。」
这话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像颗石头丢进水里,没沉下去,只在那里晃。
沈既行靠着城垛,手指紧紧扣着那捆纸,指节被冷风吹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大概还算镇定——没吐、没晃、没哭。
但那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半现在不在这里。
另一半还停在二十一世纪的某个深夜:
萤幕前、耳机里、共享萤幕上的那条「现场画面延迟的监视器」,
有人在电话那头喊「快点来」、喊「他还在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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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能做的只有把流程按完、把字敲进系统里。
现在换成——
耳机拔掉,萤幕关了,他被y生生丢进画面里。
血不是像电影那样红得发亮,是冷掉的深sE,沾在甲片上发黏。
腥味混着汗味、药味、Sh冷的石头气息,一GU一GU往鼻子里撞。
他习惯在空调房里听人喘气,这会儿每一口Sh热的呼x1都是真实在他脸边喷出来的。
耳朵里的声音和眼前的声音叠在一起。
——「还没把欠他的钱写上信。」
——「还没跟我娘说今年有r0U吃。」
——「别让我翻过去,我不看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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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临Si前裂出来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像贴满墙的小纸条。
「沈既行。」旁边有人叫他。
是百夫长,脸上血糊了一道,看不出原本的表情,眼睛却很清楚。
「老营说你是写字的。」他说,「那就给我记。」
他一指城脚下某个方向:「刚才那一段,掉下去几个,枪是谁的,甲是谁的,能记的就记一笔。否则等会儿下去不好找。」
沈既行喉咙动了一下:「现在?」
「你以为等打完?」百夫长冷笑
「打完能剩几个你心里没数?」
他说话太直,反而把那层麻木戳破了一点。
——你以前在萤幕前做的是「纪录」,现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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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边的数字是「案件编号」
这边的数字是「谁掉在城下」。
「好。」沈既行说。
他把那捆纸在臂弯一夹,cH0U出最外面几张,背靠城垛蹲下,借膝盖当桌。
笔尖沾到墨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
冷他从刚才就冷了,这会儿抖的是——脑子里的画面太多,手一握紧,指节就冒汗。
第一行写下去:
「辰时初,朔庭试探攻城。辛队城段,伤:四,亡:一……」
「亡」字落下去那一瞬间,他胃cH0U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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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系统里那个「Si亡」栏,是用滑鼠点下去的;
这里是用笔,用他自己的手腕,狠狠拉一撇。
身边有人在骂:「他娘的,今天才开头,就躺了这麽多。」
有人在笑:「躺一个少一个,明天分r0U就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