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秋，经过漫chang的几lun审查，战俘们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战争之后的德国已经面目全非。同盟国肢解了德国，冷战的铁幕冷漠地将高贵的德意志分成了两半。迪特里希过去买下的那tao小房子和一点钱早已经不复存在——不过就算在也不ding用，迪特里希是宁可liu落街tou也绝不会跑去东德过日子的。天气yin沉，冷风里夹杂着雨丝。火车缓缓停靠，大量充满期望的人群聚集在弗里德兰，在站台上就眼泪汪汪地挥舞着手帕，高举照片寻觅亲人。
迪特里希盯着激动万分的人群看了片刻，寡淡地收回了目光。照片里凝固的是许久以前的时光，一张张脸意气风发，除了战俘们自己，恐怕谁也无法把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和眼前这帮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乞丐一一对应。
九年！从1944年夏天的那个傍晚开始，他已经失去了整整九年的时光……
迪特里希只在弗里德兰停留了很短的时间。没有人寻找他，父亲、母亲、朋友，一个也没有，这并不出乎迪特里希的预料。他趁着人们还没有安置到各州的功夫把香烟兜售给那些兜里已经装上了德国ma克的战俘们，换回了一笔微薄的款子。
数额不高，但是能卖出就是好事。迪特里希把那一点钱珍藏起来。临时收容所为战俘们提供了shen份和一小笔安置费就把他们打发到各州去了。在斯图加特接受去纳粹化审查时，迪特里希遭到了自己人的冷嘲热讽。他在一张冗chang的表格上填写自己的军衔和职务，每写一行对面的胖子就会挤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迪特里希刚一写完，他就用五gen短cu的手指一把抓去了那张表格。
“德国没有你们这些垃圾只会更好！”他趾高气扬，“政府接纳了你们，你应该感恩。”
是啊，应该感恩。新政府竟还宽宏大量地容留纳粹垃圾在这片已经被盟军净化了的土地上行走！他应该感恩苏联政府，感恩德国政府，感恩英国、美国和法国，宽容的人数也数不完，给了万恶的法西斯分子宝贵的机会让他洗心革面，重新zuo人——分pei住房和工作绝无可能，法西斯分子还能呆在大街上就是恩赐。迪特里希一言不发。他提着那只轻飘飘的包裹站在街dao上抬起tou，秋季的晴空蔚蓝无边。
他已经33岁了。
把卖香烟的钱和新政府给的一点安置费加在一起，能够让他在斯图加特边缘破败不堪的老房子里找到一张床铺。迪特里希带着仅存的大衣。他没有行李，没有财产，和其他九个陌生人一起拥挤地居住在chaoshi发霉的房间。但是这gen本算不了什么，迪特里希本来也没经过什么jiao生惯养——奥尔佳总是爱说他成天睡在鸭绒被里，可是实际上他的多半生都在狭窄的铺位上度过。在列宁格勒冰冷的泥水里，战俘们甚至重叠着昏睡在一起……他从未被这些苦难打倒，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
第一个晚上，床铺散发出难闻的馊味。衣袋里还有些安眠药。迪特里希把那个纸包翻开，注视着那些白白的药片。毫无疑问，苏联的药片都是些劣质的垃圾，吃了恐怕会zuo噩梦。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包原封不动地包好放在了枕tou底下，在四周如雷的鼾声中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
1973年是个忙碌的年份。从莫斯科回来以后，迪特里希立即坐上了前往斯图加特的火车好亲自向总bu述职。圣诞节即将到来，到chu1都是欢乐喧嚣的人群，就连车站里都装饰着花环和彩带。迪特里希刚刚迈出车门，一个穿着红色厚mao衣的小孩忽然摇摇晃晃地抱上了他的tui。
“爸爸！”孩子响亮地说。
爸爸？迪特里希瞪起眼睛，他迅速朝后退了一步。小孩扁着嘴，满脸困惑地瞪着他的tui看，又要往上抱。很显然，在这个年龄的小崽子眼里穿着西装的男人都是一个模样——一个金发的年轻女人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红着脸一把拉住了那孩子。
“对不起，先生！”她尴尬不已，连连dao歉，“真是抱歉，卡尔太小了，等爸爸的时候偶尔会认错……”
“您应该看好孩子。”迪特里希沉下了脸，对于这zhong母亲他可拿不出半点好脸色。
“如果您放任这么大的孩子在火车站台上luan跑，胡luan叫别人父亲，他迟早会chang成一个野孩子。”
女人的脸飞速红了，她嗫嚅了一句什么，jinjin抓住孩子的手，迅速将那分不清父母的蠢孩子带离了现场。这对母子都穿着同色的mao衣，在站台边徘徊着翘首以盼，显然是在等人——很快，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就从车门里大步liu星走了出来，带着一脸傻兮兮的笑容和她们拥抱在一块儿。女人笑了起来，吻了吻丈夫的嘴chun，亲热地拿手抚摸那男人shen色的卷发……
蠢父亲生出傻儿子。迪特里希对此不屑一顾，他看了一眼表。已经过去了两三分钟，赫尔曼还没能从车厢里把自己挤出来——很显然有些公司已经提前放假，将懒dan们大批量地释放到了街tou。每一趟火车都人满为患。
好在述职相当顺利，从公司里出来以后，已经一把年纪的赫尔曼竟尚有雅兴，提议大家一块儿去gong殿广场的圣诞市场逛一逛。迪特里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提议，他对“说不定是世界上最大”的圣诞树毫无兴趣，更何况他曾经在斯图加特待得够久了——冬天是个糟糕的季节，他发觉活力正在从自己shen上衰退。
赫尔曼并没有挽留，八成他们本来也不想叫上迪特里希。摆脱同事们对彼此都是个解脱，街上人liu如织，迪特里希钻进了一个小巷。有一家旧书店还开着，灯光昏黄，他走了进去，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
很显然，圣诞节的一众闲人对于毫无兴趣。迪特里希随手翻了翻，发现了几本契诃夫的俄语。契诃夫！
迪特里希转shen就走。对于契诃夫他早就倒背如liu了。当年，在那座充满了罪恶的房子里，他曾经一个词一个词地——
但是走出门外，他又犹豫了片刻，掉tou回去随手拿了一本。书店的老tou老眼昏花，把眼镜向上推了推，眯feng着眼睛校对价格。
“十ma克五芬尼。”他说。
“不，不。十ma克太贵了。”
“契诃夫值得这个价格。”老tou子在柜台后面摇tou摆尾，“他值这个价格……”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契诃夫带着一众没听过名字的俄国作家一块儿划进了迪特里希的资产范围。那堆封pi破烂、摇摇yu坠的书准是卖不出去的打折旧货。他从斯图加特出差回来，家门口的花园里一片寂静的空旷。白雪覆盖着花木的枝条，几只大山雀在女贞的枯枝间tiao动。施密特家没有zuo装饰，据说他们要在温nuan的海边度过圣诞——
迪特里希当时没能听清那个地名。施密特先生正在和女儿们拉拉扯扯，说的话语无lun次。他心不在焉地微笑着敷衍了一番。时间过得飞快，施密特家那两个没礼貌的小孩已经快初中毕业了，只想摆脱四五岁的妹妹。而金发的小女孩则经常抱着那条垂垂老矣的变zhong狗在院子里玩沙子。眼下他们全都不在，周围清净多了。
迪特里希把自己安置在花园边，隔着玻璃门读了一阵报纸。新闻照样是那么几条，tou版永远是中东战争、石油涨价。石油的价格chu2动了新闻工作者们纤细的神经，报纸上一本正经地探讨“无车星期日”……
无趣极了。迪特里希扫了两眼就失去了兴致，他将报纸卷了起来放在一边，翻开新买的那本集。
准确来说，这并非是个完全无价值的消费：这一tao书他就没读过。不过契诃夫的风格还在。他翻了几篇，俄国人的有时候如同梦呓。冷风之中的国家似乎总是爱zuo苦难的梦。
“我们夏天犯罪，冬天受罚。”契诃夫说dao，那是篇讲述严寒的故事。是啊，再没有人比俄国人更懂得什么是严寒了……而1941年起，德国人也成了这方面的专家——就算不懂，西伯利亚的岁月也够教会在那里生活过的每一个人了。迪特里希也将那句话反复念了几次。这是个ting有意思的句子。
“我们夏天犯罪，冬天受罚……”
迪特里希盯着激动万分的人群看了片刻，寡淡地收回了目光。照片里凝固的是许久以前的时光，一张张脸意气风发，除了战俘们自己，恐怕谁也无法把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和眼前这帮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乞丐一一对应。
九年！从1944年夏天的那个傍晚开始，他已经失去了整整九年的时光……
迪特里希只在弗里德兰停留了很短的时间。没有人寻找他，父亲、母亲、朋友，一个也没有，这并不出乎迪特里希的预料。他趁着人们还没有安置到各州的功夫把香烟兜售给那些兜里已经装上了德国ma克的战俘们，换回了一笔微薄的款子。
数额不高，但是能卖出就是好事。迪特里希把那一点钱珍藏起来。临时收容所为战俘们提供了shen份和一小笔安置费就把他们打发到各州去了。在斯图加特接受去纳粹化审查时，迪特里希遭到了自己人的冷嘲热讽。他在一张冗chang的表格上填写自己的军衔和职务，每写一行对面的胖子就会挤出一声轻蔑的嗤笑。迪特里希刚一写完，他就用五gen短cu的手指一把抓去了那张表格。
“德国没有你们这些垃圾只会更好！”他趾高气扬，“政府接纳了你们，你应该感恩。”
是啊，应该感恩。新政府竟还宽宏大量地容留纳粹垃圾在这片已经被盟军净化了的土地上行走！他应该感恩苏联政府，感恩德国政府，感恩英国、美国和法国，宽容的人数也数不完，给了万恶的法西斯分子宝贵的机会让他洗心革面，重新zuo人——分pei住房和工作绝无可能，法西斯分子还能呆在大街上就是恩赐。迪特里希一言不发。他提着那只轻飘飘的包裹站在街dao上抬起tou，秋季的晴空蔚蓝无边。
他已经33岁了。
把卖香烟的钱和新政府给的一点安置费加在一起，能够让他在斯图加特边缘破败不堪的老房子里找到一张床铺。迪特里希带着仅存的大衣。他没有行李，没有财产，和其他九个陌生人一起拥挤地居住在chaoshi发霉的房间。但是这gen本算不了什么，迪特里希本来也没经过什么jiao生惯养——奥尔佳总是爱说他成天睡在鸭绒被里，可是实际上他的多半生都在狭窄的铺位上度过。在列宁格勒冰冷的泥水里，战俘们甚至重叠着昏睡在一起……他从未被这些苦难打倒，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
第一个晚上，床铺散发出难闻的馊味。衣袋里还有些安眠药。迪特里希把那个纸包翻开，注视着那些白白的药片。毫无疑问，苏联的药片都是些劣质的垃圾，吃了恐怕会zuo噩梦。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包原封不动地包好放在了枕tou底下，在四周如雷的鼾声中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
1973年是个忙碌的年份。从莫斯科回来以后，迪特里希立即坐上了前往斯图加特的火车好亲自向总bu述职。圣诞节即将到来，到chu1都是欢乐喧嚣的人群，就连车站里都装饰着花环和彩带。迪特里希刚刚迈出车门，一个穿着红色厚mao衣的小孩忽然摇摇晃晃地抱上了他的tui。
“爸爸！”孩子响亮地说。
爸爸？迪特里希瞪起眼睛，他迅速朝后退了一步。小孩扁着嘴，满脸困惑地瞪着他的tui看，又要往上抱。很显然，在这个年龄的小崽子眼里穿着西装的男人都是一个模样——一个金发的年轻女人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红着脸一把拉住了那孩子。
“对不起，先生！”她尴尬不已，连连dao歉，“真是抱歉，卡尔太小了，等爸爸的时候偶尔会认错……”
“您应该看好孩子。”迪特里希沉下了脸，对于这zhong母亲他可拿不出半点好脸色。
“如果您放任这么大的孩子在火车站台上luan跑，胡luan叫别人父亲，他迟早会chang成一个野孩子。”
女人的脸飞速红了，她嗫嚅了一句什么，jinjin抓住孩子的手，迅速将那分不清父母的蠢孩子带离了现场。这对母子都穿着同色的mao衣，在站台边徘徊着翘首以盼，显然是在等人——很快，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就从车门里大步liu星走了出来，带着一脸傻兮兮的笑容和她们拥抱在一块儿。女人笑了起来，吻了吻丈夫的嘴chun，亲热地拿手抚摸那男人shen色的卷发……
蠢父亲生出傻儿子。迪特里希对此不屑一顾，他看了一眼表。已经过去了两三分钟，赫尔曼还没能从车厢里把自己挤出来——很显然有些公司已经提前放假，将懒dan们大批量地释放到了街tou。每一趟火车都人满为患。
好在述职相当顺利，从公司里出来以后，已经一把年纪的赫尔曼竟尚有雅兴，提议大家一块儿去gong殿广场的圣诞市场逛一逛。迪特里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提议，他对“说不定是世界上最大”的圣诞树毫无兴趣，更何况他曾经在斯图加特待得够久了——冬天是个糟糕的季节，他发觉活力正在从自己shen上衰退。
赫尔曼并没有挽留，八成他们本来也不想叫上迪特里希。摆脱同事们对彼此都是个解脱，街上人liu如织，迪特里希钻进了一个小巷。有一家旧书店还开着，灯光昏黄，他走了进去，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
很显然，圣诞节的一众闲人对于毫无兴趣。迪特里希随手翻了翻，发现了几本契诃夫的俄语。契诃夫！
迪特里希转shen就走。对于契诃夫他早就倒背如liu了。当年，在那座充满了罪恶的房子里，他曾经一个词一个词地——
但是走出门外，他又犹豫了片刻，掉tou回去随手拿了一本。书店的老tou老眼昏花，把眼镜向上推了推，眯feng着眼睛校对价格。
“十ma克五芬尼。”他说。
“不，不。十ma克太贵了。”
“契诃夫值得这个价格。”老tou子在柜台后面摇tou摆尾，“他值这个价格……”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契诃夫带着一众没听过名字的俄国作家一块儿划进了迪特里希的资产范围。那堆封pi破烂、摇摇yu坠的书准是卖不出去的打折旧货。他从斯图加特出差回来，家门口的花园里一片寂静的空旷。白雪覆盖着花木的枝条，几只大山雀在女贞的枯枝间tiao动。施密特家没有zuo装饰，据说他们要在温nuan的海边度过圣诞——
迪特里希当时没能听清那个地名。施密特先生正在和女儿们拉拉扯扯，说的话语无lun次。他心不在焉地微笑着敷衍了一番。时间过得飞快，施密特家那两个没礼貌的小孩已经快初中毕业了，只想摆脱四五岁的妹妹。而金发的小女孩则经常抱着那条垂垂老矣的变zhong狗在院子里玩沙子。眼下他们全都不在，周围清净多了。
迪特里希把自己安置在花园边，隔着玻璃门读了一阵报纸。新闻照样是那么几条，tou版永远是中东战争、石油涨价。石油的价格chu2动了新闻工作者们纤细的神经，报纸上一本正经地探讨“无车星期日”……
无趣极了。迪特里希扫了两眼就失去了兴致，他将报纸卷了起来放在一边，翻开新买的那本集。
准确来说，这并非是个完全无价值的消费：这一tao书他就没读过。不过契诃夫的风格还在。他翻了几篇，俄国人的有时候如同梦呓。冷风之中的国家似乎总是爱zuo苦难的梦。
“我们夏天犯罪，冬天受罚。”契诃夫说dao，那是篇讲述严寒的故事。是啊，再没有人比俄国人更懂得什么是严寒了……而1941年起，德国人也成了这方面的专家——就算不懂，西伯利亚的岁月也够教会在那里生活过的每一个人了。迪特里希也将那句话反复念了几次。这是个ting有意思的句子。
“我们夏天犯罪，冬天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