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73年的冬天，迪特里希收到了疗养院的来信。海lun娜已经于几天前去世了。她的丈夫比布拉伯爵早已经shen死多年，独子海因里希也已经离世。迪特里希是这世上她唯一的继承人，尽guan并没有可继承的财产。
迪特里希沉默了片刻。他把信折叠好，sai回了信封。利用假期，他回到了维尔茨堡。其实无论怎么看，维尔茨堡都不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在儿时，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座城市，可是实际上维尔茨堡毫无出奇之chu1，天气yin沉，nong1重的云层堆叠不散，寒冷的风中散发着泥土的chao气。
葬礼上仅有一只小巧的骨灰盒，纯白色的蜡烛静静地燃烧。几名神父向着骨灰盒洒着圣水，喃喃念诵祷词。迪特里希也低下了tou——小礼堂里一片静谧，花窗黯淡无光。稀薄的光线穿过了繁复的彩色玻璃，在zhu子上投下一片沉静的影子。
他望着那片五彩斑斓的幻影，忽然之间，一zhong遥远的呼喊从寂静的shenchu1传来。
——主啊、主啊，我是否有罪？
那是个孩子的呼喊。一个ruan弱的、没有骨气的小孩子，委屈地抽泣着向着金像伸出带着戒尺红痕的手。住嘴、住嘴——
迪特里希厌恶地看着那个影子，这个垃圾的、ruan弱的东西……
他gen本就不信仰上帝，更对天主教毫无兴趣。迪特里希煎熬着等待着神父们结束了祷告。比布拉家的墓地已经留出了空位，那个小骨灰盒已经有了它合适的位置。
他大步走出墓园的大门，天气yin沉，风夹着小雪卷落，迪特里希竖起了衣领。圣诞节的人群依然熙熙攘攘，中央车站到chu1播放着欢快的颂歌。他穿过人群耗费了将近十五分钟才打到了一辆出租车。车程不算太chang，午后的社区非常安静。
他打开门，冬季午后半yin半晴的yang光静默地照在家里，尘埃在空气中飞舞。家里还是空dangdang的，打算购买的家ju一直没时间添置。他翻了翻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将自己安置在了bi炉前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电话答录机里有一则留言，是谢尔盖的。苏联人大着嗓门祝他圣诞快乐。迪特里希没有回复，他把那则留言播放了两遍。
休息是一件困难的事，总是要他费尽心力才能打发走大量空白的光yin。人为什么要休假呢？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永远也不再休假，反正除了读书外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手段好拿来消磨时光了。新年很快到了，报纸上刊登着教皇的圣诞文告，这倒是启发了他。无聊之下，迪特里希又玩起了祈祷的游戏。
“上帝啊，”他惬意地倚靠着沙发，注视着tiao动的火光，“我想要、我想要幸福的生活……”
多么可笑。什么是幸福的生活？他已经得到了所有需要的东西，他有美丽的花园，美丽的房子……这就是幸福的生活。
火光tiao跃着，把亮光投she1到他的额tou上。在几千公里之外，再过几个小时，新年的钟声将要敲响。在遥远的、遥远的莫斯科，布尔什维克们正在庆祝新年的降临。
“我想要糖果和牛nai。”火光温nuan，迪特里希的chun角慢慢泛起了轻蔑的讥笑。
“我想要……”
心脏又一次轻轻抽搐起来，他没有任何想要的了。迪特里希将报纸卷起来，投入bi炉。教皇和蔼的面容在烈火中宁静地微笑。
“我诅咒你。”他喃喃说，“让上帝见鬼去吧！”
yang光很不错。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慢慢地睡着了。
——
1953年和1941年一样有着一个早早光临的严冬。迪特里希艰难地寻找工作，前党卫军军官的shen份让任何一个雇主有十足理由对他大喊大叫，冷眼相加。他曾经能够liu利地讲英语、意大利语、法语和俄语，翻译过许多其他国家的军事着作，可是九年多过去，迪特里希惊愕地发现他竟然要将其他三zhong语言都忘光了——剩下的只有俄语，这该死的，罪恶下贱的语言！
他握着报纸，双手发抖。那片冰冷辽阔的土地xi食了他的灵魂……
迪特里希绝望地对着法文书。他坐在冰冷的床铺上一整夜没能睡着，焦虑让他咬jin了自己的手指。还好知识没有抛弃他——他在图书馆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没日没夜地复习，很快捡起了必要的语言。没有任何一个出版社愿意雇佣一个没有学历的前军官，迪特里希翻译那些地下出版社弄来的下liu法国低俗和成人读物，按照页数拿钱。
他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有一次他从图书馆回来，在夜色中挨了一顿好打。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迪特里希在苏联已经失去了很多次，不在乎是否再多上一次。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在shen秋的冷水里试图将仅剩的几件衣服清洗干净。
冬天很快就到了，房间里如同冰窖。夜里，没有图书馆的nuan气，他在昏暗的光线下拿铅笔改稿，笔尖在纸面上hua动，手几乎冻僵。靠着这zhong勤奋，迪特里希基本上能够吃饱——穿nuan一时还没有指望。但是勤劳终究也为他招来了麻烦。圣诞节前迪特里希领到了一笔翻译的款子，他犹豫了许久才走进药店为自己买了一guan药膏。他太冷了，手指因为裂口而无法曲伸，不能够chang时间地书写……
新买的药膏带来了一点好心情。他决定去商店为自己购买一块dan糕作为圣诞节的庆祝。然而dan糕的价格令人望而生畏，迪特里希斟酌着才买下了最便宜的一小角。甜食令人心情愉快。他喜欢吃糖，喜欢吃美味的东西——还没走到住chu1dan糕就已经被吃光了。迪特里希推开门。
他愣住了。
床铺已经shi透了，床单变成了shen色，上面铺满了碎布。他冲过去，其他两件衬衣都被人剪烂，丢在了冰冷的床上……
迪特里希双手发抖，他将枕tou掀开。安眠药片和纸片一起，已经rong化成了一片白色的浆糊。
肇事者声称迪特里希笔尖hua动的沙沙声让他tou疼——迪特里希扑上去就和他厮打在了一起。怒火让他第一次失去了理智，用拳tou用力打shen下那颗该死的tou颅。混dan！混dan……
“你他妈——”
他真的气疯了，“你凭什么、凭什么！”
衬衫被剪成了碎片，他咬牙ding着不断捶打的拳tou绞jin手底下的脖子，嘴里一gu血腥味。他杀过人，这一招能够杀人，愤怒让他眼眶都发热，眼前在水光中一片模糊。他要杀了他、杀了这个自以为是的杂zhong，这个杂碎……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几双手臂一起拉住了迪特里希，那个比他高大的男人从迪特里希手里侥幸脱shen，惊恐地大口大口chuan着气，抹了一把liu下来的鼻血。迪特里希死死瞪着他，让那个男人低下tou，胆怯地吐了一口唾沫。
“就、就凭你是个纳粹！”他强撑着底气，“他妈的，法西斯垃圾就该死。”
他趁着混luan溜走了。迪特里希愣愣盯着一塌糊涂的床铺，血从鼻子里liu下来，他捂住鼻子，不想让血滴在衬衣上。衬衣没有了，带着花的补丁被剪成了碎片。迪特里希把已经rong化了的安眠药jinjin地nie在手心里，药片已经化成了烂泥，一片shi漉漉的冰凉。
“混dan，你凭什么……”他哽咽了，“妈的，你凭什么这么zuo……”
眼泪忽然滴了下来。多么可耻啊，眼泪，眼泪是这世上最ruan弱、最没有用chu1的东西。他并不想liu泪，当着这些垃圾。可是他抽泣起来，咬牙切齿地泪liu满面，号啕大哭。yang光从狭窄的窗hu中落下，在滴着血的地面上投落一个吝啬的方格。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屋子里无比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哭泣声。
——
坏家伙！
一个声音在叫他。坏家伙是谁？他不叫坏家伙。yang光照耀着森林，草地间一片斑斑驳驳的碎影。那个人又在叫他了，声音又轻又快，像是什么小鸟。
“坏家伙！你为什么要哭呢？”
他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是呀，他的手特别小，上面沾满了泪水。他是在哭。今天，母亲将他赶出了门。她要他回到父亲shen边，回到和他liu着一样肮脏鲜血的人那里去。她的孩子只有一个，就是聪明可爱的小海因里希……
他想告诉那个人这些，委屈有那么的多，说也说不完的。可是他张开口，说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母亲死了。”
“你的妈妈死了，所以你很伤心。”那个人轻轻地摸着他的tou发，“可你不是说过，她不爱你吗？”
“可是，”眼泪又一次掉下来了，“我想要她爱我。”
不，不，他要说的绝不是这个。ruan弱的、可耻的爱让人堕落。也许它是个好东西，也许它像蜂mi和酒一样甜美，最终却引人犯罪。它是荆棘丛中的野果，伸出手去摘取，他就会liu血。是啊，他曾经不是一直、一直想要得到爱吗？在这个世上，连母亲的爱都不能得到，他还能得到什么呢？从没有人在他哭泣的时候为他ca眼泪，从没有人像童话里一样赐予他一个拥抱。走到哪里，都是只有厌恶和不耐烦的目光……他太渴望温度了，一个亲吻，一双拥抱的手，他最想要的东西……?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得到。森林里的光线静悄悄地，风从千万里遥远的地方chui来。他低下tou，看见了自己鲜血淋漓、满是泪水的双手。
“你这个爱哭鬼。”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你知不知dao，每次yun过去或者神志不清楚的时候，你都哭得特别伤心……必须要人把你抱住才肯安静下来。你想要爱，想要有人抱着你，给你ca眼泪。好啦，别哭了，吃一颗糖吧。你不是总惦记着想吃糖吗？”
他把糖han在嘴里。糖的味dao是甜的，甜极了。他一直喜欢吃糖，喜欢甜滋滋的东西……眼泪慢慢停住了，他抬起tou，想要看清楚那张脸。可是看不清。
“你是谁？”他哽咽着。
森林静悄悄的，那个人轻轻抚摸着他。
“我是……”她说，“我是——”
迪特里希睁开眼睛。
春天的yang光静默地照亮了房间。他zuo了个蛮不错的梦——梦境的内容记不清了，但是醒来的心情无比宁静，尽guan他不知dao为什么竟泪liu满面。
迪特里希沉默了片刻。他把信折叠好，sai回了信封。利用假期，他回到了维尔茨堡。其实无论怎么看，维尔茨堡都不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在儿时，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座城市，可是实际上维尔茨堡毫无出奇之chu1，天气yin沉，nong1重的云层堆叠不散，寒冷的风中散发着泥土的chao气。
葬礼上仅有一只小巧的骨灰盒，纯白色的蜡烛静静地燃烧。几名神父向着骨灰盒洒着圣水，喃喃念诵祷词。迪特里希也低下了tou——小礼堂里一片静谧，花窗黯淡无光。稀薄的光线穿过了繁复的彩色玻璃，在zhu子上投下一片沉静的影子。
他望着那片五彩斑斓的幻影，忽然之间，一zhong遥远的呼喊从寂静的shenchu1传来。
——主啊、主啊，我是否有罪？
那是个孩子的呼喊。一个ruan弱的、没有骨气的小孩子，委屈地抽泣着向着金像伸出带着戒尺红痕的手。住嘴、住嘴——
迪特里希厌恶地看着那个影子，这个垃圾的、ruan弱的东西……
他gen本就不信仰上帝，更对天主教毫无兴趣。迪特里希煎熬着等待着神父们结束了祷告。比布拉家的墓地已经留出了空位，那个小骨灰盒已经有了它合适的位置。
他大步走出墓园的大门，天气yin沉，风夹着小雪卷落，迪特里希竖起了衣领。圣诞节的人群依然熙熙攘攘，中央车站到chu1播放着欢快的颂歌。他穿过人群耗费了将近十五分钟才打到了一辆出租车。车程不算太chang，午后的社区非常安静。
他打开门，冬季午后半yin半晴的yang光静默地照在家里，尘埃在空气中飞舞。家里还是空dangdang的，打算购买的家ju一直没时间添置。他翻了翻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将自己安置在了bi炉前喝光了杯子里的酒。电话答录机里有一则留言，是谢尔盖的。苏联人大着嗓门祝他圣诞快乐。迪特里希没有回复，他把那则留言播放了两遍。
休息是一件困难的事，总是要他费尽心力才能打发走大量空白的光yin。人为什么要休假呢？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永远也不再休假，反正除了读书外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手段好拿来消磨时光了。新年很快到了，报纸上刊登着教皇的圣诞文告，这倒是启发了他。无聊之下，迪特里希又玩起了祈祷的游戏。
“上帝啊，”他惬意地倚靠着沙发，注视着tiao动的火光，“我想要、我想要幸福的生活……”
多么可笑。什么是幸福的生活？他已经得到了所有需要的东西，他有美丽的花园，美丽的房子……这就是幸福的生活。
火光tiao跃着，把亮光投she1到他的额tou上。在几千公里之外，再过几个小时，新年的钟声将要敲响。在遥远的、遥远的莫斯科，布尔什维克们正在庆祝新年的降临。
“我想要糖果和牛nai。”火光温nuan，迪特里希的chun角慢慢泛起了轻蔑的讥笑。
“我想要……”
心脏又一次轻轻抽搐起来，他没有任何想要的了。迪特里希将报纸卷起来，投入bi炉。教皇和蔼的面容在烈火中宁静地微笑。
“我诅咒你。”他喃喃说，“让上帝见鬼去吧！”
yang光很不错。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慢慢地睡着了。
——
1953年和1941年一样有着一个早早光临的严冬。迪特里希艰难地寻找工作，前党卫军军官的shen份让任何一个雇主有十足理由对他大喊大叫，冷眼相加。他曾经能够liu利地讲英语、意大利语、法语和俄语，翻译过许多其他国家的军事着作，可是九年多过去，迪特里希惊愕地发现他竟然要将其他三zhong语言都忘光了——剩下的只有俄语，这该死的，罪恶下贱的语言！
他握着报纸，双手发抖。那片冰冷辽阔的土地xi食了他的灵魂……
迪特里希绝望地对着法文书。他坐在冰冷的床铺上一整夜没能睡着，焦虑让他咬jin了自己的手指。还好知识没有抛弃他——他在图书馆里最不起眼的角落没日没夜地复习，很快捡起了必要的语言。没有任何一个出版社愿意雇佣一个没有学历的前军官，迪特里希翻译那些地下出版社弄来的下liu法国低俗和成人读物，按照页数拿钱。
他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有一次他从图书馆回来，在夜色中挨了一顿好打。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迪特里希在苏联已经失去了很多次，不在乎是否再多上一次。他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在shen秋的冷水里试图将仅剩的几件衣服清洗干净。
冬天很快就到了，房间里如同冰窖。夜里，没有图书馆的nuan气，他在昏暗的光线下拿铅笔改稿，笔尖在纸面上hua动，手几乎冻僵。靠着这zhong勤奋，迪特里希基本上能够吃饱——穿nuan一时还没有指望。但是勤劳终究也为他招来了麻烦。圣诞节前迪特里希领到了一笔翻译的款子，他犹豫了许久才走进药店为自己买了一guan药膏。他太冷了，手指因为裂口而无法曲伸，不能够chang时间地书写……
新买的药膏带来了一点好心情。他决定去商店为自己购买一块dan糕作为圣诞节的庆祝。然而dan糕的价格令人望而生畏，迪特里希斟酌着才买下了最便宜的一小角。甜食令人心情愉快。他喜欢吃糖，喜欢吃美味的东西——还没走到住chu1dan糕就已经被吃光了。迪特里希推开门。
他愣住了。
床铺已经shi透了，床单变成了shen色，上面铺满了碎布。他冲过去，其他两件衬衣都被人剪烂，丢在了冰冷的床上……
迪特里希双手发抖，他将枕tou掀开。安眠药片和纸片一起，已经rong化成了一片白色的浆糊。
肇事者声称迪特里希笔尖hua动的沙沙声让他tou疼——迪特里希扑上去就和他厮打在了一起。怒火让他第一次失去了理智，用拳tou用力打shen下那颗该死的tou颅。混dan！混dan……
“你他妈——”
他真的气疯了，“你凭什么、凭什么！”
衬衫被剪成了碎片，他咬牙ding着不断捶打的拳tou绞jin手底下的脖子，嘴里一gu血腥味。他杀过人，这一招能够杀人，愤怒让他眼眶都发热，眼前在水光中一片模糊。他要杀了他、杀了这个自以为是的杂zhong，这个杂碎……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几双手臂一起拉住了迪特里希，那个比他高大的男人从迪特里希手里侥幸脱shen，惊恐地大口大口chuan着气，抹了一把liu下来的鼻血。迪特里希死死瞪着他，让那个男人低下tou，胆怯地吐了一口唾沫。
“就、就凭你是个纳粹！”他强撑着底气，“他妈的，法西斯垃圾就该死。”
他趁着混luan溜走了。迪特里希愣愣盯着一塌糊涂的床铺，血从鼻子里liu下来，他捂住鼻子，不想让血滴在衬衣上。衬衣没有了，带着花的补丁被剪成了碎片。迪特里希把已经rong化了的安眠药jinjin地nie在手心里，药片已经化成了烂泥，一片shi漉漉的冰凉。
“混dan，你凭什么……”他哽咽了，“妈的，你凭什么这么zuo……”
眼泪忽然滴了下来。多么可耻啊，眼泪，眼泪是这世上最ruan弱、最没有用chu1的东西。他并不想liu泪，当着这些垃圾。可是他抽泣起来，咬牙切齿地泪liu满面，号啕大哭。yang光从狭窄的窗hu中落下，在滴着血的地面上投落一个吝啬的方格。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屋子里无比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哭泣声。
——
坏家伙！
一个声音在叫他。坏家伙是谁？他不叫坏家伙。yang光照耀着森林，草地间一片斑斑驳驳的碎影。那个人又在叫他了，声音又轻又快，像是什么小鸟。
“坏家伙！你为什么要哭呢？”
他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手。是呀，他的手特别小，上面沾满了泪水。他是在哭。今天，母亲将他赶出了门。她要他回到父亲shen边，回到和他liu着一样肮脏鲜血的人那里去。她的孩子只有一个，就是聪明可爱的小海因里希……
他想告诉那个人这些，委屈有那么的多，说也说不完的。可是他张开口，说的却是另一句话。
“我母亲死了。”
“你的妈妈死了，所以你很伤心。”那个人轻轻地摸着他的tou发，“可你不是说过，她不爱你吗？”
“可是，”眼泪又一次掉下来了，“我想要她爱我。”
不，不，他要说的绝不是这个。ruan弱的、可耻的爱让人堕落。也许它是个好东西，也许它像蜂mi和酒一样甜美，最终却引人犯罪。它是荆棘丛中的野果，伸出手去摘取，他就会liu血。是啊，他曾经不是一直、一直想要得到爱吗？在这个世上，连母亲的爱都不能得到，他还能得到什么呢？从没有人在他哭泣的时候为他ca眼泪，从没有人像童话里一样赐予他一个拥抱。走到哪里，都是只有厌恶和不耐烦的目光……他太渴望温度了，一个亲吻，一双拥抱的手，他最想要的东西……?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得到。森林里的光线静悄悄地，风从千万里遥远的地方chui来。他低下tou，看见了自己鲜血淋漓、满是泪水的双手。
“你这个爱哭鬼。”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你知不知dao，每次yun过去或者神志不清楚的时候，你都哭得特别伤心……必须要人把你抱住才肯安静下来。你想要爱，想要有人抱着你，给你ca眼泪。好啦，别哭了，吃一颗糖吧。你不是总惦记着想吃糖吗？”
他把糖han在嘴里。糖的味dao是甜的，甜极了。他一直喜欢吃糖，喜欢甜滋滋的东西……眼泪慢慢停住了，他抬起tou，想要看清楚那张脸。可是看不清。
“你是谁？”他哽咽着。
森林静悄悄的，那个人轻轻抚摸着他。
“我是……”她说，“我是——”
迪特里希睁开眼睛。
春天的yang光静默地照亮了房间。他zuo了个蛮不错的梦——梦境的内容记不清了，但是醒来的心情无比宁静，尽guan他不知dao为什么竟泪liu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