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了皮,他倒了一点在砚里,冰水一碰石头,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棚子里的小小僵局。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支笔,蘸了蘸,一点一点把墨碾开,黑sE在砚里慢慢推开,像某种沉着的东西在醒。
那头,新兵咬了咬嘴唇。
「就……写回家。」他终於挤出一句,「报平安。」
「报平安?」沈既行微微抬眼。
新兵立刻点头:「嗯,就说我好好的,吃得饱,睡得着,衣裳也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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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够」的时候,他下意识把袖口往下一拉,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旧衣一角,又赶紧缩了回去。
耳边那层几乎不可闻的嗡鸣,在他说「报平安」时,忽然像被什麽搅了一下。
不是大声,却很尖——像一根小小的银针,从一堆棉花里慢慢探出头来,轻轻戳了他耳膜一下。
「嗯。」沈既行应了一声,视线落在他那双攥紧的手上
「那你就先说,谁家,家里有哪些人,怎麽称呼。」
这种问题他熟得不能再熟。
之前那个「沈既行」每天就是这麽问人:哪个村,姓什麽,有几口人,老的几岁,小的几岁,有没有识字的……问到最後,往往b本人还清楚对方家里谁跟谁吵过架。
新兵抿了抿唇:「家里……娘,还有一个妹妹。」
说到「娘」字时,他声音明显低了一点。
「娘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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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他回答得很快,「村里的人都喊她陈婶。」
「妹妹呢?」
「叫阿角。」说起妹妹,他眼里闪过一点很短的亮光
「今年……今年该十岁。」
沈既行把这些如实落在纸上。
【塞州某村,陈氏,nV儿一人,年十。】
笔划落下去的时候,耳边那种针尖似的震动又往前挪了一寸,从棉花里钻出来一点——还不至於刺耳,只是存在得很固执。
那是前世接线员时没被他听清的东西。
他把这种感觉按下去,抬笔,在纸上空出一行,望向对面的人:
「那你想跟娘说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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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落下去,新兵整个人像被钉了一下。
他本来坐得不稳,此刻更是往前缩了缩,肩膀缩成一团,像是风吹过来就能把他刮倒。
「就……就说我在军里挺好的。」他照着之前的说法堆砌
「有得吃,有得穿……营里的人都挺照顾我的,长官也不打人……」
每说一句,他自己似乎都没底。
到最後,那声音乾脆断成一节一节的,像是拿断线的珠子往桌上丢,一颗一颗,声音散得乱七八糟。
耳边小小的嗡鸣已经变成一个很薄的、很尖的弦,紧紧绷在那里。
沈既行没有立刻落笔。
他只是看了新兵一眼,又把视线收回,落在纸上的那个空行。
空白像一个洞,等着人往里面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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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真这麽说,我就这麽写。」他慢吞吞地开口
「信送回去,娘看了也就知道你挺好。」
新兵用力点头:「嗯。」
「那你为什麽会在雪里哭?」沈既行忽然问。
新兵一怔,眼神一下子乱了。
「我、我哪有哭?」
「眼还红着。」沈既行道,「睫毛上水还没乾。」
棚子里不b外头亮,却也不至於全黑,新兵那一圈红红的眼眶很难装成是被风刮的。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把自己哪句话先咽回去。
耳边那条弦在这时候狠狠被谁扯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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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回不来,你帮我跟她说……」
那个声音不是从坑里爬出来的,也不是从哪个被烟呛着的人嘴里冒出来的,而是眼前这个新兵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在「报平安」三个字背後,压得SiSi的那一截。
沈既行指尖一紧。
他很清楚,如果他假装听不见,只照新兵嘴上说的那些「挺好」「够吃」「不挨打」写下去,这封信就会成为一封普通的报平安——至少在纸面上是。
可耳朵里那句「要是我回不来」已经冒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