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他平常说话的腔调,也不是前一世接线时念流程的那种公事腔,而是介於两者之间——既冷,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悔意。
像是韩巍自己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重叠了一下。
「你帮我跟他说,就说我这个当哥的,让他别再往军里来。」
这句话在棚子里轻轻打了个转,又钻回他耳朵里。
余声响起来时,是无人听见的。
启声说出去时,就变成有人不得不听见的东西。
韩巍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叹。
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指尖在桌边m0了一下,m0到纸张,m0到那行字,指腹在「莫」字上停了停。
纸是粗糙的军用纸,字是Sh的,留下一点点墨在他指腹上。
「那你再加一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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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还是哑的,只是哑得柔了一点,不像刚进门时那麽僵。
「说我这个哥……」他停了停,「没当成什麽好人。」
耳边的余弦这次没反对。
似乎觉得这句话怎麽说都不会b那句「别学我」更重,也就由着他了。
沈既行把字写下去——很顺,很快,笔画一气呵成。
【我此生不成好人,勿学我。】
写完,他才发现自己额角出了汗。
棚子并不暖和,甚至还有些冷。汗沿着额头往下滑,滑过那道还没结痂的擦伤隐约牵痛。
韩巍看着那几个字,又看着他。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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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火花,没有什麽玄乎的东西,只有一瞬间的默契——
一种「你知道我没说出口的话,我知道你知道」的默契。
「你……」韩巍开口,「以前也替人写这种?」
「什麽这种?」沈既行问。
「一半家书,一半……」他扬了扬下巴
示意那行【勿入军中】和【勿学我】
「一半是当遗书用的。」
这两个字落出来时,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不算笑,b笑少了一点弧度,b哭多了一点力气。
沈既行垂下眼,看着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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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前一世的那些最後一句,大多连纸都没纪录,最多只是被人草率录成一行「通话中断」。这一世,他手下这张纸,
竟然可能是某个人真正留下的最後一张。
他喉咙里那根细刺好像往下扎了一点。
「写是写过。」他说
「拿不拿去当遗书,是你们的事。」
韩巍沉默了两息。
「也是。」他说,「反正……」
他没说完。
「反正活着的人,总得找个说法。」沈既行替他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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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倒是他自己的。
韩巍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那杯水一饮而尽。
水很冰,他喝得眼角微微一颤。
「那就这样。」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开头家里一切安你随便写,後头这几句,原样抄。」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别替我改得好听。」
这要求有点稀罕。
大多数人来找写信的,都会反过来——「你帮我修修」、
「你b较会说,就替我说得好听一点」。
像这样特意嘱咐「别修」,倒不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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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行点头:「好。」
他把信写完,从头到尾通盘一看——前半段是规矩的家书,说天气,说粮,说身子。後半段那几句「别入军中」「勿学我」「我不成好人」,就像被嵌进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的几道裂痕。
看上去还能用,但过手的人会注意到。
他吹了吹墨,把纸折好,塞进一个空信封里,把封口压实。
「你们这边送信,是集中交,有专门的人统一拿?」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