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的时候,嘴角终於带了点明显的笑,笑里没有嘲弄,只有一点黑得发乾的幽默。
「写家书还好说。」辛无愧道
「写遗书这一种,写得越好,回来找你的人越少。」
他一只手在空中b了b,像是往坑里丢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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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Si了,信在家里收着,偶尔拿出来看一看,喊两声这孩子有良心。」他说
「谁还记得军营里那个替他握笔的小子叫什麽。」
沈既行垂下眼,看自己的手。
握笔的姿势又稳又熟。
如果不是肋骨还疼,耳朵还吵,他甚至会觉得——这双手本来就该在这里,该握笔,该替人写这种「回头客不多」的东西。
可另一双看不见的手也在那里,隔着时空,隔着一个世界,握着塑胶话筒,握着只有自己在意的那几句没写完的话。
他喉咙里那根刺又痒了一下。
「你觉得呢?」辛无愧问,「写这行,睡得着?」
问题丢过来的时候,他没笑。
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真正问一个不太好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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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行想了想。
他真答:「以前睡得着。」
辛无愧:「以前?」
「现在——」他停了停,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不知道。」
辛无愧「哼」了一声,把椅子往後一仰,背靠在棚壁上,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呀。
「不知道就试。」他说
「反正你这条命,已经跟坑里那堆换过一次了。」
他伸手在空中b了个圈,像是在b坑的形状。
「上头把你往坑里一扔,名册上划一笔——你Si了。」他道
「现在有人把你捞出来,涂黑那一笔,改成微伤,你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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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既然捡回来一次,就别想被捡第二次。」辛无愧道
「写字的,这一辈子嫌不嫌晦气,你自己看着办。」
晦气。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不像骂,更像陈述。
沈既行没有辩解。
他也觉得晦气。
前一世晦气,这一世也不见得清爽多少。做人做两回,两回都坐在某个位置上听别人最後一句。
唯一不同的是——
这一回,他说了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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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哥。」他忽然叫了一声。
辛无愧「嗯?」一声,抬了抬眼皮。
沈既行慢慢说,「在坑那边,为什麽要把我捞出来?」
问出口,他才发现这个问题其实早就卡在心里。
辛无愧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在两人中间绕了一小圈,带起桌上纸角微微一翻。
「你是活的。」辛无愧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
听上去像是最理所当然的理由。
「坑里那麽多Si人。」他慢吞吞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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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的就这麽一个,捞起来不算吃亏。」
他说得淡,像是在说「路上掉了一个铜板,我顺手捡了」。
沈既行看着他:「只有这个?」
辛无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个。」
他用下巴指了指桌角那两封没写完的信。
「你被扔下去之前,」他道
「有人让你写这两封。」
「你还没写完。」
话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像是不太好意思说自己头脑里也有些莫名其妙的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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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只有半截的东西,晦气。」
他用的是「晦气」这个字,却不是在讲人。
「救不救你是其次。」他歪头看了看沈既行
「但一个替人写字的,自己写的东西留半截,算什麽。」
这理由荒唐得很。